· 长篇小说《河祭》连载 · 第12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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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他们划到一个渡口,渡口泊着一些渔划子,闪着隐隐约约的渔火。父亲的划子刚刚靠拢渡口,那些渔划子上的渔伕听见水响,都从油摺子棚里探出头来打量。父亲便搭话说:“请教渔老板,这里是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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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坟。”父亲身上猛一哆嗦,这才感觉穿得单薄,夜里的河风吹得浑身冰凉。他没料到逃到老家跟前来了。他蒙蒙胧胧的记得,二十年前正是在赵家坟,族人把免于一死的祖父和祖母及他逼上无头无尽的河路。“听老板的口音带着本地话的尾子,老板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一个渔伕发问。父亲不吭声,他在想心思。母亲忙接过话茬子答应,说起如何在湘江烧了船如何在城陵矶炸了排如何沿路讨饭逃回内河来。这些个渔伕也都听说过朱帮头先炸断了一条腿后来又被东洋鬼子挑死了。也听说过赵家湾出身的赵斌记被东洋鬼子扯人帆乱枪射死。他们感叹地说;“当初中帮轰轰烈烈的几十条船,眼下精打精光。”

母亲唏嘘着正与渔伕们聊得起劲,险些要说出赵斌记就是她的公爹,父亲赶紧上前借口接过她怀里的二哥打岔。母亲不解地望望父亲,换过话题说,不知回唐河得走多长时间?原来这是些汉川本地的渔划子。渔伕们都很愿意与一个陌生的年轻妇人搭讪,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去唐河有上千里水路哪,难得很。有的说你们缺衣少食的又带了个伢,不如先在这里摆渡混一碗饭吃。听他们说,渡口早先有个摆渡的老爹,后来被东洋汽艇撞翻了渡船,老爹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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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们都在这跟前打渔?”母亲正问着,渔伕们忽然都鸦雀无声了。原来头前的渔划子上站出个上了年纪的渔伕。他拄拐杖似的拄着一杆骇人的鱼叉。看来渔伕们不知为何都很惧怕他,一个个都缩头缩脑溜回油揩子棚里去了。老渔伕的脸相看上去有些凶。母亲借着灯火望去,他的一只眼皮子塌陷着,没有眼球。他开口说话了,语气倒还挺和善,他回答母亲刚才问渔伕们的话说:“唉!哪来的鱼哟?鱼也被枪炮骇跑了。明天我们就回刁汊湖,渡口这碗饭就留给你们吧。”第二天天还没亮,那群渔划子果真不见了。父亲和母亲便滞留在赵家坟渡口摆渡。没人过河时父亲就撒网,撒着撒着,他总要朝北岸怔怔地望……可河面上常有东洋河怪出现,汽艇或是飞船猛然间便开过来了,气汹汹的掀起恁大的浪头。划子避之不及.好几次险些被撞翻。父亲便把划子湾到渡口上游的小汊里打算躲避几天,依母亲的意思,不如就此朝上水慢慢走,但她见父亲心事重重,就依他的意思歇下来。谁知第二天渡口忽然来了一伙子便衣队伍,急急忙忙找船过河,找到小里把父亲的划子赶出来摆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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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坐了满满一划子。为首的一个梳着分头,穿着白府绸褂子香芸纱裤子,肩上挎着缀了尺把长红绸子的王八盒子。父亲听人称他赵少爷,顿时记起这名字耳熟,他划着桨暗自打量了半晌,也觉得这人模样眼熟。摆渡到南岸,那赵少爷不情愿地叫手下人扔了几枚“小人头”在船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盯着父亲审视了几眼,似乎想问什么,张张嘴又掉头匆匆走了。父亲问过路的人:“这赵少爷府上是哪里?好排场哦!”“嗨!哪个不晓得他是赵家湾的赵大少爷?人家如今跟东洋人当了保长!”父亲凝视着远去的便衣队伍久久不动。母亲纳闷地问:“您这是咋的啦?”他这才把赵大少爷的身份来历告诉她。她以前只大约知道祖父一家与人结了仇才背井离乡随了唐河帮的,今日听父亲仔细一说,顿时惊慌起来。当天夜里,这条渔划子躲过星沟镇东洋炮楼上扫来扫去的探照灯拐进府河,惊惊慌慌钻进刁汊湖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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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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