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河祭》连载 · 第12章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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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排还没炸散架时,母亲背着襁褓里的二哥正在木排一侧使劲划着一根粗笨的木头。见父亲跳进河里扒着木排直呛水,她便强行拽他上排来,他跟她合力划着那根木头。大姐长兄则坐在排中央被几个老艄婆子拢在一堆护着。见炸排了,母亲惊叫一声扔掉木头扑过去抢大姐长兄,她边跑边回头叫父亲抱紧那根木头。

她刚扑到娃子们跟前,只差一步,木排就拦腰裂开了,娃子们一伙子陷进浑浊的水洞里陷得无踪无影。母亲也一脚踏空直通通落进河里。她勾手抱住了一根木头反身趴上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扭头尖叫着找父亲。父亲在前头与几个人争夺那根木头。她使劲蹬着腿推着木头撵上去,一把拽过了父亲,她掀着父亲的屁股叫他骑马似的骑上木头跨着。母亲此时真乃一条女中汉子,她推着丈夫背着儿子半趴在木头上两手划着两腿蹬着,恁大的力气恁好的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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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母亲再也推不动划不动这根维系着三条人命的木筒子时,它已一头插在北岸陡峭的泥壁上。父亲还把肚皮贴在木头上埋头紧紧搂着。爬上泥坡去一看,眼前是一片望不见边的芦苇。回望江面,江面上已滚过了洪峰平息了风浪像一条平坦的黄土大道静悄悄地铺着。没了木排炸开后的木头和人头,也没了长兄和大姐的影儿……“俺那可怜的春妞哟!”母亲憨头憨脑地望着江面,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突然,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乱踢乱蹬着两腿,两手交替朝空中伸着抓着,拖长哭腔厉声叫唤起来:“俺那多乖多好多机灵的夏娃子呀啊鸣鸣呃呃……”她放肆张狂地怒嚎着声嘶力竭地悲啼着,两掌狠狠地拍打着自己湿漉漉的绷的肥鼓鼓的大腿。然而回答她的只有芦苇林悉悉索索的响声。那江水像狼心狗肺的人贩子拐走了大姐和长兄,任你咋哭咋嚎它也不会心软不会回头把娃子交还给你。父亲像刚刚睡醒还在发懵,他把母亲背上哇哇啼着的襁褓解开搂在怀里痴痴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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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母亲和父亲背贴着背蹲在芦苇丛里。黑风中的芦苇如同黑色的火焰围困着他们煎熬了一夜。天放亮时前头传来咔嚓咔嚓声。父亲起身去看,有一伙子人在砍芦苇。他向一位老汉打听:这里是哪儿打哪个方向走得出去?老汉答道:此地叫柴洲。柴洲是紧傍江北岸一片狭窄的带状荒洲。终年覆盖着青葱复而枯黄的芦苇。说是没有人烟的荒洲却又有人霸洲为主。这些砍柴的都是附近趁闲的农伕,砍倒的芦苇是洲主的。砍一捆给一枚“小人头”。砍柴老汉说也晓得父亲和母亲是昨日江上炸了木排逃上岸的。他说前头河滩上被浪打上来了好几个死人,说男的趴着女的仰着都肿胀得像肥猪像水牛。母亲一听眼里又泪汪汪的。她对父亲说:“俺们去看看吧,去掏个坑埋啦,别让尸曝着没人收。”砍柴老汉摆摆手:“莫去了,几个砍柴的一大早见了便积阴德把死人埋了。”又说:“你们不如在这里砍几天柴,弄几个零钱在手里好上路。”砍了几天柴,柴洲鬼天气已热不可耐。白天毒日头燎着.那风儿只吹在芦尖上哗啦啦地好听摇摇摆摆地好看,却并没一丝风能吹到砍柴人汗涔涔的身上散散热。最难受是夜晚,蚊蝇多得一抓一大把,二哥细皮嫩肉的身上被叮咬得稀烂。父亲和母亲见实在呆不下去了,便照砍柴老汉指点的路径,朝东北方向钻出一望无际的芦林去逃生。

 

6

柴洲北端通向洪湖。父亲他们寻着湖外围若有若无的小路朝北偏东走。没走几天路程便花光了砍柴挣的几枚镍币。他们穷途潦倒。大热天穿着没得换洗的邋遢衣衫。蓬头垢面,拖着一根打狗棍。这对龌龊的男女和龌龊的婴孩沦落成天涯乞丐,便遇村讨饭出村赶路。母亲倒是一个合格的叫花子,她的胆子恁大脸皮恁厚,挨家挨户走遍把手伸得老长递过碗去死乞白赖。从村头讨到村尾,若讨得半碗现粥一锅铲剩饭,便心满意足喜形于色急急忙忙奔出村子,在野地里搜得枯枝败叶燃起炊烟,舀得一破搪瓷缸沟水,掐得一把野菜,掺和着熬汤。饭粒自然是二哥的菜叶则属父亲汤归她喝。汤灌进肚子胀鼓鼓的却易漏,蹲在干沟里尿一泡肚皮便瘪了。母亲饿出一双贼眼,走路爱朝四周窥视,见没人时急忙顺手捋一把谷穗掐一株高粱,捻在掌心搓成米仁,伸嘴吹净谷壳和灰尘便舔着生嚼。也有一老天觅不到一户施主的时候,只好煮寡野菜吃。母亲幼时在跑马庄跟着外祖母认识恁多野菜。今朝逃荒路上,充饥的渴望诱出烹调野菜的热情:马屎苋焯水吃野苋菜刮刺剥梗吃木心菜炒着吃灰灰菜熬烂吃野葱野韭生的凉拌吃。父亲自己不去吃嗟来之食却瓜分母亲的嗟来之食,吃不饱只好去打野味。他捡一个破筲箕撮泥鳅捞虾子,逮田蛙掏麻雀蛋,捉住蚂蚱串在铁丝头上烤得黄爽爽的。穷人命贱,贱命不易饿死。逃亡人居然跋涉过了古称为八百里洞庭的两个县份。三个乞丐继续朝北流窜。这一路上也遇到过哨卡撞见过当兵的,东洋兵便衣队穿黄军装、穿灰军装的,啥号队伍都遇到过。好在叫花子也没啥好抢好劫的,迎面碰到队伍过来就绕道躲开。也不见东洋兵像前二年那样守在路口抓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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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十天半月。这天晌午终于逃到蔡甸。俩人不约而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父亲见镇上有一爿小当铺,便欲将手表拿去典当。母亲拦住说;“别,别,街上人心坑!俺到河里去问谁要卖给谁吧。”河里稀稀拉拉地泊着几条船几条划子。码头和船上也不见有太君。母亲见二哥饿得嗷嗷地哭叫,便把他塞给父亲哄着,她自己跑到河滩上去吆喝:“谁要俺这块手表?俺贱卖啦!俺这可是甭上弦自个儿转的手表,真是个宝贝疙瘩!两条针腿走得可欢哩……”立刻有几个船老大和艄婆子应声跳上坡,凑拢来瞅着手表瞧稀奇,羡慕得喷喷地直炸舌。可是他们瞧够了却冷冷地摇头离开。母亲沮丧地自语着叹道:“唉!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谁要它干啥哩?”这时父亲在码头上跟一个穿长衫的搭上话。他招手喊母亲过去,把手表递给那人看。那人看模样是坡上的生意人,识货。他接过手表一瞧眼里立刻露出惊喜的光彩。但他很快又皱起眉头,漫不经心地把手表塞在耳朵洞上闭眼听听,这才慢腾腾地开口问父亲:“这表用的年数久了,值不了几个钱,你想卖个么价?”母亲抢着答道:“俺不换钱,俺只换一条小划子就中!别的啥都不换!”那人一愣,眼珠子骨碌碌直转。他奇怪地背过身去把手表托在掌心飞快地瞟一眼便急忙揣进怀里。母亲见状,心里很是惊疑,正欲找他讨还手表,他忽招手唤来河里一个渔划子上的艄公,拉他到一旁去嘀咕。艄公犹犹豫豫地摆手,那人又把嘴对着他的耳朵低语了几句。艄公转去跳上划子,把一卷铺盖和一张烂网扔上坡,朝父亲喊:“上船吧,这划子归你了。”母亲冷不丁地跑过去给艄公下个跪说:“俺是在外河翻了船逃出来的,您老人家做好事做到底,这床旧被褥和烂网也不值个啥,就留给俺吧?”艄公翻翻白眼舍不得给。那穿长衫的人赶紧朝他挤眼皮子呶嘴,他这才不甘心地踢踢那捆铺盖走开。母亲忙催促父亲赶快上划子朝对岸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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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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