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金果坪游记
我多次到过金果坪，走遍了所有学校，可以说每一次去都有不同的感受，每一次离开却是对下一次再去的期望。
车穿过群山，豁然一片坪坝躺在苍穹之下，便知是金果坪了。这里的天，是被四周巍峨的青山细细擦拭过的，蓝得透亮而深远。云是山的呼吸，一缕一缕，从武陵余脉的脊线上慢悠悠地吐出来，又缠绵地绕在峰头。清江的一条支流，不知从哪个山坳里转出来，水色是莹莹的碧，不喧哗，只是静静地淌，将山影、云影与千百年的光阴，都沉在它温柔的脉搏里。人说，这水是蕴着福气的。
这福气，却并非仅是天地钟灵的闲适。踏上这片土地，脚底便仿佛触着一股温厚而坚韧的脉动。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历史的体温。目光所及，是寻常的田畴、错落的屋舍、蜿蜒的道路，可你的心，却总被一些无声的存在牵着走。或许是一座老屋，青瓦已覆上苍苔，木门虚掩，里头仿佛还回荡着深夜烛火下，围炉夜话的细语；或许是一处寻常山岗，劲松飒飒，你却恍惚听见了当年瞭望塔上，那穿越烽烟、急促而坚定的钟声。
这便是金果坪了。它的骨骼是红色的，血脉里流淌着一段滚烫的史诗那“一号烈士”段德昌的英名，连同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青年，将“舍生取义”这四个字，不是刻在碑上，而是种在了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里。他们的生命太短，短得像那年开得格外热烈的杜鹃，骤然间便灼红了整面山坡；他们的生命又太长，长到如今我们每一次呼吸，似乎还能感受到他们用青春换来的、自由的清风。贺龙元帅的五次屯兵，留下的不只是一段传奇，更是一种气魄。那气魄化在了风里，于是这里的山，昂首便有一种虹霓般的挺拔；这里的水，奔涌也带着一股不屈的节奏。所谓“星星之火，铸就干城之将”，那火种，从未熄灭，它沉潜下来，成了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精魂，一种在静默中蕴藏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从那沉郁的历史烟云里抬起头，让眼前的绿意来安抚心潮。这绿，是泼洒开的，毫无顾忌的。山是叠翠的，一层浅，一层深，直与天边的云霭相接。水是澄碧的，绕着山根，将山的伟岸都摇曳成温柔的倒影。村落像被遗落的棋盘，棋子是白墙黛瓦的人家，疏疏朗朗地缀在巨大的绿毯上。
行到桃符口，看江水如盘龙，在此处猛然一个回转，激起千堆雪，气势雄浑，声震峡谷。转而望向支所山，它却安然酣卧，如一头憩息的巨虎，在午后的阳光下，毛皮闪着金绿色的光。最迷人的是那桃李溪，名儿便惹人遐思。沿着溪涧深入，水声泠泠，鸟鸣幽幽，野花在无人处开得恣意，真疑心踏入了陶公笔下那“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世外之境。石柱山总有祥云缭绕，听涛岭下松涛如海，偶有山鸟清啼划过，当地人便笑说，那是凤声。
山水养人，养的是一副恬淡而坚韧的性子。这里的街道是清爽的，房屋是齐整的，人与人见面，脸上总带着腼腆而真诚的笑意。他们谈天，言语间有泥土的厚实，有茶山的清芬。金果的茶是好茶，叶片在杯中舒展，仿佛将整个山野的春光都敛了进来，滋味绵厚，先是一缕清苦，继而满口回甘，像极了这片土地的记忆与生活。田野间，薯稷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潮润，在夕照里酿成一道淡淡的晴烟，袅袅地升起来，那是家园最安稳的信号。
而更令我动容的，是这里人们对“文”的执着。在这曾偏于一隅的群山之中，“耕读传家”绝非虚言。你可见过，暮色里，农人归家，洗净手上的泥土，便在灯下督促孩童的课业？那光景，庄严而温馨。于是，便有了“泗井水，育名士；连天壤，出英杰”的佳话。仅2000人口的沙岭村就走出420多名大学生，其中还包括40多名硕士、博士研究生。或耕耘杏坛，或遨游商海，或主政一方，都是颇有成就。程门立雪的诚心，凿壁借光的勤勉，在这里不是古籍里的典故，而是代代相传的血脉与呼吸。一所所乡村学校，像一座座灯塔，将文明的光，倔强地照进大山的深处，照亮无数孩子望向山外的眼睛。这或许是一种比血火征战更漫长、更不易的坚守，它让这片红土地，在刚毅的底色上，又生出温润而智慧的光芒来。
离去时，已是傍晚。山岚渐起，如轻纱般将远近的峰峦轻轻拥抱。金果坪静静地卧在苍茫的暮色里，红色的往事、青翠的今朝、还有那些灯火下朗朗的书声，都融成了它醇厚而复杂的模样。它不言不语，却仿佛说尽了一切。我知道，那穿行而过巴鹤公路，那青山下崭新的家园，那茶山里忙碌的身影，都是它写给未来、更绵长的一篇赋。征程未有穷期，而这山水间蕴藏的那股子“栉风沐雨见肝胆”的精气神，便是它直挂云帆、渡越任何沧海的最大凭依。
人间正道是沧桑。金果坪，便在这沧桑里，静静地、有力地，绿着，红着，生活着，希望着。
12.信陵镇游记
站在巫峡云巅眺望，信陵镇便在眼前铺展开来——一座自群山怀抱中生长出来的城池，像一枚温润的玉，镶嵌在长江碧水的襟带上。巴东治所，自古便是楚蜀要塞，鄂西门户。这里的山与水，有着说不尽的缠绵：水因山而妩媚，漾开一江的柔情；山以水而灵动，挺起巍峨的风骨。城在山中，山在城中，神气玲珑，人文荟萃。这便是我生活三十多年的地方——信陵镇。
东行，有兀源神洞。入洞便是一场与时光的邂逅。洞中有峡，峡中藏洞，曲径通幽处，蝙蝠如墨点般轻舞，钟乳石千姿百态，在幽光里诉说着亘古的梦。循着地下河的水声溯流，终见天光，豁然开朗时，素湍绿潭，回清倒影，悬泉飞瀑自崖壁飞泻，清荣峻茂，涤荡心神。
而最壮阔的画卷，当属西边的巫峡口。这里是长江最为深情的一折。峰峦在此陡然收紧，岩壁如巨大的屏风次第列开，将一江激流拥入怀中。云雾终日腾绕，为雄奇的峡谷添上几分绮丽与幽深。若说巫峡是一部大开大阖的史诗，那么巫峡口便是它气韵凝聚的题眼——长江在这里蓦然转身，划出一道浑圆而磅礴的弧线，宛若天地挥毫的惊鸿一笔。站在“三峡云端”观景台凭栏远眺，脚下是千仞绝壁直落江心，对岸山形如巨大的犀牛昂首饮江，这便是传说中的“犀牛望月”。但见群山俯首，大江东去，云海在脚下翻涌舒卷，时而如轻纱漫抚峰峦，时而似潮汐吞没群岫。当日光穿过云隙，江面便折射出万点迷离的金鳞，恍若天地间一场无声的盛大仪式。若逢雨后初霁，常能邂逅横跨峡谷的彩虹，仿佛一座仙桥，连接着尘世与缥缈的传说。那岩壁经亿万年风霜削刻，层理分明，纹理如画，峭石如削却姿态舒展，在晨昏光影里变幻着金赭、青灰、淡紫的色泽。时有苍鹰盘旋于云雾之间，一声长啸，荡开满谷的寂静，更显得江山如此浩渺，而人立于其间，不过是一粒微微的尘埃，却又因能见证这般的壮丽，而生出无限廓然的慨叹。
北有神农溪，自神农架南麓奔流而来，是驰名世界的五A景区。险滩、悬棺、古栈道，还有那逆流而上的纤夫号子，都蕴藏在一段段绿得化不开的奇峻里。水急处，浪花如雪如雨；波缓时，水面似海似湖。一叶扁舟如箭疾飞，两岸的浓绿便随之漫涌、流淌。
南倚金子山，一峰破云，林梢似要戳破青天。传说中寇准在此拴石镇山，神话的瑰丽为古今沧桑添了一笔注脚。四季在此挥洒着不同的色彩：春来千峰吐翠，夏至万水披金，秋到层林尽染，冬临银装素裹。大面山的枫叶，年年红得炽烈；小溪河的帆影，点点缀在晴空之下。
转身回望这座城。信陵老城，自宋代南迁，便依山而筑，历阶而进。吊脚楼临江悬嵌，层层叠叠，是山城独有的韵致。那时，“千古不设防，百代无愁眠”，百姓安居，商贾云集。秋风亭、白云亭、劝农亭……一亭一阁，都留着寇公励精图治的遗风。如今，老城的街巷已静静眠于三峡平湖之底，唯余一腔情思，在粼粼波光中，化作游子梦中永不褪色的风景。
所幸，新生总在沧桑后绽放。信陵新城，定址西壤，历十载艰辛，终成气象。栋栋高楼挺拔，壮大着山城的声威；处处小区雅致，盛放着安居的温馨。我最爱那滨江走廊。每当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我便喜欢去那里走走。长廊依水蜿蜒，栏杆温润。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对岸的灯火。人们在此漫步、闲谈、静坐，看船只缓缓划过江心，拖出一长串碎银般的光影。这里是城市的客厅，舒展而宁静，收纳了一日的疲惫，也酝酿着明天的希望。
离长廊相接的是孩子们的乐园——儿童公园。那里永远洋溢着清脆的笑声。五彩的滑梯、摇曳的秋千、沙坑里专注的小小身影，与远处沉稳的青山、浩荡的江水，构成奇妙的和谐。看着他们奔跑，你会真切地感到，这座古城的历史，正以一种鲜活的、蓬勃的方式，延续在每一张纯真的笑脸上。
若想寻一处静谧，便往城郊的土店子村去吧。石板路蜿蜒深入村落，土家吊脚楼错落有致，檐下挂着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鸡犬之声相闻，田野气息扑面。这里的时光走得慢些，老人们坐在门口做着针线，笑容淳厚如土地。尝一口农家腊肉，饮一杯新采的清茶，听一段古老的传说，都市的喧嚣便瞬间远去，心也随着山间的云，沉静下来。
这便是今日的信陵了。它既有寇公祠、秋风亭修葺一新的肃穆与传承，让人明镜高悬、饮水思源；也有烈士陵园中丰碑矗立，供人缅怀伟业，赞叹奉献。巴风土韵，豪迈依旧；道德文章，代代相承。
群山巍峨，以浩然之气载育万物；大江奔腾，以自强之姿永不停息。站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上，可以看见数十万巴东儿女，正将意气风华写入绿水青山；八百里锦绣河山，也在砥砺前行中，铺展着更为壮丽的诗篇。
信陵，我的第二故乡，你是一部读不尽的长卷，一首唱不完的恋歌。你的过去，沉静如金；你的现在，生动如翠；你的未来，必将璀璨如峡口那永不消散的万丈霞光。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郑远宏，历任巴东县委组织部科长、县教育局局长、县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等职。巴东教育现象的主要缔造者。恩施州作协会员，巴东县作协会员。已出版诗词歌赋集《山风水韵》，在各级媒体发表文章5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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