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推介·寸草春晖 永念慈亲

——写在母亲李勤诞辰九十八周年、逝世三十一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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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妈妈和她的四个孩子(其中包括作者在内)

 

我的母亲李勤,一九二八年中秋,生于河北定州水磨屯村。外祖父家是冀中平原敦厚本分的耕读人家,勤俭持家、置田劳作,忠厚传家、质朴向善。外祖父年少求学于保定、北京,见识开阔、心怀家国。九一八事变后,他追随进步青年奔赴东北投身抗联;七七事变后,受党组织委派返回关内,深入冀中敌后,开展艰苦卓绝的抗日救国工作。

彼时的冀中根据地,是敌我拉锯的前沿阵地,硝烟四起、战事频仍,日伪军扫荡不断。外祖母留守故土,独自抚育六个子女,于乱世风雨中苦苦支撑、艰难度日。母亲的童年,没有安逸安稳,唯有烽火流离。她自幼跟着乡亲们“跑反”避祸,敌情紧急时藏身地道,盛夏时节隐匿于青纱帐间避险求生。母亲常笑言自己是“青纱帐小学”毕业,这六个朴素的字,道尽了一代人在战火中成长、于风雨中扎根的峥嵘过往。

家国危难之际,少年皆怀赤心。母亲年少有志,早早加入儿童团、投身妇救会,奔走乡间、支前拥军、传递消息、服务乡邻。十五岁的她,在烽火岁月中毅然入党,坚守初心、担当使命。彼时,比母亲年长二岁的大舅,受外祖父托付远赴延安,进入延安炮校求学,此后驰骋疆场,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为国浴血奋战。兄长远行报国,母亲便主动扛起家中重担,成为弟妹们的依靠。她一边下地耕耘、操持家务,照料一众年幼弟妹,一边积极参与抗日支前诸事,于稚嫩年纪,扛起了家国与家庭两份重任。

乱世相逢,皆是良缘。抗战年间,晋察冀边区银行冀中分行开办会计培训班,乡里举荐勤奋正直、踏实肯干的母亲入学深造。我的父亲时任冀中分行会计科科长,负责执教授课。一南一北,素昧平生,却在烽火课堂中结缘。父亲是江苏无锡人,乡音浓重,旁人多难以听懂,唯独母亲听得真切、句句了然。乱世相逢、言语相知,这份难得的默契,成就了一段跨越南北的深情。

起初外祖母心存顾虑,顾虑南北风俗迥异,又隔山隔水路途遥远,不同意此婚事。幸而外祖父识人知品、开明通达,认可父亲忠厚正直、心怀家国、踏实肯干,全力成全二人姻缘。一九四六年,抗战胜利、山河初安,父母终得结为连理,相守相伴、携手同行。

一九四八年,各革命根据地边区银行整合,成立中国人民银行。自此,父母二人毕生扎根金融战线,恪尽职守、默默奉献,将青春与热忱悉数交付国家金融建设事业。

我生于冀中饶阳县留楚村,从出生起,便跟着父母追随解放进程辗转奔波。随着人民银行接管各地金融机构的步伐,我们一家从天津赴北京,再南下奔赴广州、香港,辗转四方、居无定所,直至一九五三年方才重回北京,终得安稳定居。

建国初期,金融接管工作千头万绪、任务繁重。母亲始终紧随组织步伐,不辞辛劳、迎难而上,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一九四八年至一九五三年五年间,她接连诞育四名子女,长期高强度劳作、营养匮乏,落下恶性贫血的病根,自此体弱气虚、身乏多病。五十年代,百废待兴、工作繁重,叠加各类政治学习与运动,父母日日伏案加班、夙夜在岗,我们姐弟四人常常朝夕不见双亲身影,年少时光多在牵挂与等候中度过。

岁月清贫,母爱滚烫,那些深夜微光里的身影,是我此生最深刻、最温暖的记忆。北京秋寒早至,每过十一,寒风渐烈、凉意袭人。孩童年年长高,岁岁需制新衣。无数个深夜,我朦胧醒来,总能看见昏黄的灯光下,母亲伏案端坐,一针一线、细细铺棉絮、密密缝衣衫。指尖穿梭皆是温柔,针脚细密皆是疼爱。那幅深夜缝衣的画面,跨越数十年光阴,深深镌刻在我心底,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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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全家人在北京卧佛寺留影 

 

儿女渐长,本该稍稍安歇,苦难却接踵而至。五十年代末,三年困难时期来临,举国清贫、食不果腹、度日维艰。为庇护干部子弟,人民银行创办子弟小学,安置孩童、保障生计。我的三个弟妹入校就读,因我即将升学初中,便独自留在家中,随街道食堂集体就餐。

物资匮乏、粮食紧缺,人人度日艰难。母亲深知少年食量大、易挨饿,总将食堂为数不多的口粮省之又省,日日从食堂带回吃食予我。每份微薄口粮,皆是她从自己牙缝、三餐之中硬生生省下的温存与疼爱。

犹记一次食堂难得改善伙食,烹制炒腰花。母亲满心欢喜,即刻骑车匆匆归家,只为让我尝尝鲜、补补身体。年少懵懂的我,不解母亲苦心,执意不肯食用。那一刻,母亲眼中的心疼、委屈与难过,我时至今日忆起,依旧满心愧疚、五味杂陈。

靠着母亲倾尽所有的呵护与滋养,我们姐弟四人平安熬过艰难岁月,身体未曾受损。可常年超负荷操劳、长期营养不良,让母亲落下肝脾肿大、全身浮肿的顽疾,也为她日后体弱多病、英年早逝埋下了深重病根。

苦难稍歇,安稳未至。短暂的平静过后,十年浩劫风雨骤至。父亲被打成“黑帮、走资派”,蒙冤受屈、身陷困顿。母亲受牵连波及,终日挨批受斗、备受磋磨。她性情刚烈正直、风骨凛然,不肯违心低头、屈从妄言,敢于据理力争,因此承受了更多磨难与屈辱。数次批斗冲撞中,她重重摔倒受伤,腰椎受损,腰痛顽疾自此缠身,伴随余生、常年折磨。

一九六九年,父母远赴河南淮滨干校劳动改造。常年腰痛难直腰的母亲,不忍拖累劳作,便自制两副棉垫,绑于双膝之上,跪地耕耘、躬身劳作,一步一挪、艰辛度日。数年风霜磋磨、身心俱疲,其中辛酸苦难,难以言说、不忍细想。

一九七五年,父亲恢复工作,二老终得重返北京。可历经数十年风雨摧残、病痛折磨,母亲的身体早已透支衰败。胆结石、胰腺炎、糖尿病等多种疾病接踵缠身,此后十余载,她常年与病痛相伴,在隐忍煎熬中度过岁月。

纵使半生坎坷、百病缠身,母亲始终心怀暖阳、乐观豁达,从未怨天尤人、从未消极消沉。看着四名子女悉数长大成人、立业成才,看着孙辈绕膝、阖家安稳,她常欣慰坦言:“我这一生,无田无房、无财无物,没有任何积蓄财产,你们四个孩子,就是我此生唯一、最珍贵的财富。”儿孙满堂、阖家和睦,便是她晚年岁月中,最大的慰藉与圆满。

母亲一生,半生流离、半生操劳,风雨相伴、苦难相随,半生奔波劳碌,未曾安享几日清闲安稳。晚年稍得平静,却因胆结石突发,术后引发肠粘连,两年间历经三次手术,反复煎熬、受尽病痛折磨。一九九五年,年仅六十七岁的母亲,终不敌病痛,溘然长逝,永远离开了我们。

时光匆匆,岁月荏苒。如今母亲已然离开我们三十一个春秋,今年恰逢她九十八周岁诞辰。三十余载朝暮,我时常静思追忆:母亲穷尽一生,历经风雨苦难,未曾留给我们金银资产、富贵家业,却为后辈留存了三笔弥足珍贵、受用终身的精神财富,成为我们世代传承的家风脊梁。

其一,是初心不改、恪尽职守的赤诚事业心。 

母亲自笑出身“青纱帐小学”,十七岁入会计培训班,开启从业之路。世人皆知她年少求学于战火、起步于基层,却不知她终身勤学、笃行不怠。建国之后,她先后入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工农干部速成班深造,六十年代又脱产进入对外经济贸易学院,专职修习外语两年。

父亲未曾读完高中,我们姐弟四人皆逢上山下乡,错失正规求学机会。家中唯独母亲,先后就读三所顶尖名校,是我们全家名副其实的“最高学历”长辈,也是我们一生调侃、满心敬佩的榜样。

母亲业务精湛、功底扎实、能力出众。建国初期,她追随组织南下,参与民族资本银行接管工作,坚守金融一线、履职尽责。回京后任职于中国人民银行国外业务管理局,深耕国际贸易结算业务,专业过硬、业务精湛、兢兢业业,直至一九六六年文革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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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资历,她是抗战时期投身革命的老干部;论能力,她是业务过硬、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可她终身淡泊名利、甘于奉献,一生仅19级科员。昔日冀中分行会计培训班的同窗,大多步步高升、身居高位,其中有人官至建设银行总行副行长,唯独母亲始终坚守基层、默默耕耘。

旁人皆为她惋惜,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抱怨、丝毫不甘。偶尔闲谈,她仅淡然笑言:“日后切莫夫妻同岗共事,难免影响前程。”我深知其中缘由:父亲身居部门领导岗位,一生谨慎自律、清正无私,从未为家人徇私破例、谋取便利。而母亲自身品行高洁、格局宽广,数次晋升机遇,皆被她主动谦让。

彼时人行国外局吸纳诸多旧银行职员、统战对象,母亲身为老党员、老干部,时时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主动将晋升机会让予他人,彰显党员胸襟与格局。加之十年文革动荡蹉跎岁月,彻底错失晋升机缘,直至离休,方才获评处级待遇。

我至今清晰记得,母亲领取离休证归家那日,独自伏案痛哭、泪流不止。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见她落泪。数十年戎马相随、栉风沐雨,数十年鞠躬尽瘁、默默奉献,数十年忍辱负重、呕心沥血,其中万千酸甜苦辣、委屈不甘、付出坚守,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那份复杂心绪,无言诉说、无可慰藉,却沉甸甸烙印在岁月与心底。

其二,是清正廉洁、坦荡无私的赤子初心。 

母亲常自嘲,自己是彻彻底底的无产阶级。一九六九年,父母即将远赴干校,我返京送别。收拾行囊之际,母亲一边整理朴素旧衣,一边淡然自语:“我一无所有,身无长物,除却四个子女,再无任何私产。其实,孩子也是国家的。”

母亲离世后,我整理她毕生遗物,心中万般感慨。她一生勤俭自持、两袖清风,家中无贵重器物、无珍藏资产。寥寥几件首饰,皆是我与弟妹们出国归来赠予的微薄心意。终其一生,她未曾为自己添置一件贵重物件,未曾谋取半分私利,清贫坦荡、干净纯粹。

父亲曾告知我,二老毕生节俭积攒,存有微薄存款,本想均分予四名子女。彼时我感念母亲辛劳一生、清贫一世,劝说父亲自留养老、安度晚年,尽数推辞不受。

母亲离世两年,父亲续弦。父亲百年之后,我们办理房产继承手续,公证处告知:母亲一九九五年离世,房屋房改确权于一九九九年,即便房屋核算叠加父母二人毕生工龄,依旧无法认定为母亲遗产,仅归父亲与继母所有。

那一刻,我骤然读懂母亲口中“真正的无产阶级”的深意。她一生为国奉献、为民履职、勤勉一生、操劳一世,兢兢业业数十年,终究一生清贫、一身坦荡、一无所私,赤子之心,澄澈无瑕。

其三,是与人为善、宽厚包容的至善仁心。

母亲一生最动人的底色,是心底长存的善良温热。于亲人、于子女、于同事、于陌路,她始终真诚相待、温柔体恤、倾尽所能、不求回报,以一生善意温暖无数人,唯独亏欠自己、苦待自身。

母亲身为家中长姐、进门长嫂,年少便扛起两个大家庭的重任。父家兄弟姐妹六人,母家兄弟姐妹六人,一众亲人皆是她牵挂照料的对象。

五十年代初,父母在北京安定伊始,便将祖母、姑姑、小叔等十余位老家亲人接至京城安置。母亲奔波劳碌、四处奔走,为亲友安置居所、寻觅工作、安家立业,事事操心、件件费心,耗尽心力、无怨无悔。

外祖母早逝,外祖父续弦后,继母待年幼的舅舅、小姨甚是凉薄。彼时一众弟妹尚且年幼、求学未成,母亲心疼弟妹孤苦,尽数接至家中照料。弟妹们求学、生活、工作、婚嫁,皆由母亲操劳成全。小舅仅长我三岁,我们自幼相伴长大,情同手足,皆是母亲悉心庇护的成果。 

每逢周末,家中亲友齐聚,二十余口人欢聚一堂,烟火满堂、暖意融融。阖家大小的衣食冷暖、琐碎家事,皆由母亲一人操持。彼时家境拮据、薪资有限,上有老、下有小,一众亲友需接济帮扶,家中常常入不敷出,月末连菜钱都难以周转,父亲甚至曾向司机临时借钱度日。

即便清贫至此,母亲依旧善待亲友、帮扶弱小。待舅舅、小姨学成工作、有了收入,常常月末接济家中微薄钱款,稍稍纾解家中困境。如今回望,年少时大家庭的热闹温情、手足相伴的纯粹欢喜,皆是母亲倾尽心血、默默成全的馈赠,是她用半生辛劳换来的阖家安稳。

母亲的善良,不分亲疏、不求回报,温暖而纯粹。三年困难时期,物资极度匮乏、粮票寸金寸珍。邻居同事家中三个半大孩童,食量大、度日难,常常食不果腹。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常念“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于心不忍。即便自家拮据窘迫,她依旧每月从紧缺的粮票中,硬生生节省出部分,无偿接济邻居,解他人燃眉之急。

六十年代,人行国外局迎来十余名外地大学生,孤身赴京、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母亲心生怜惜,每逢周末便邀约学子们到家做客,备好饭菜、热忱款待,给予异乡少年家人般的温暖与关怀。

令人唏嘘的是,文革风波骤起,这些受过母亲恩惠、被母亲悉心善待的年轻人,却成为运动积极分子,撰写大字报、带头批斗母亲,污蔑母亲搞资产阶级作风、拉拢腐蚀青年。我们姐弟几人满腔愤懑、难以释怀,怒斥其忘恩负义、白眼狼行径。

可历经风雨、饱经磨难的母亲,却胸怀宽广、淡然释怀。她从不记恨、从不计较,只淡淡宽慰我们:年轻人深陷时代洪流、被时局裹挟,情绪偏激、行事莽撞,皆是时代使然,无需耿耿于怀、心生怨怼。

母亲一生,始终向善而行、宽厚待人,凡事包容、凡事体谅,将温柔善意尽数赠予世人,却把所有的风雨、苦难、委屈、清贫,悉数留给自己默默承受。

母亲平凡一生,无高官厚禄、无赫赫声名,却以一介平凡女性之躯,怀家国赤诚、守清正本心、存宽厚仁心,为国鞠躬尽瘁、为家呕心沥血、为人赤诚善良。她燃尽一生微光,温暖阖家、照亮他人、不负家国、不负岁月。

母亲告别世间之日,自发前来吊唁送别者多达三四百人。她非名流显贵、非高官达人,却得众人敬重、万人缅怀。这份厚重哀荣,无关权势地位、无关财富名望,皆源于她一生高贵纯粹的人品、坦荡无私的胸襟、温润宽厚的德行。

三十一年思念绵长,九十八载岁月留芳。

山高水深,难报春晖寸草;地久天长,永念慈爱亲娘。

谨以此文,敬献我毕生敬爱的母亲——李勤,愿慈亲千古,岁月安暖,风范长存,永世不忘。

闵玮写于2026年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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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闵玮,女,中共党员,大学文化。 1948年8月出生于河北省饶阳县,祖籍江苏省江阴市,1968年高中毕业插队,1979年调入中国农业银行总行工作,曾任总行国际业务部副总经理、北京分行副行长,总行机关党委常务副书记、总行第五巡视组组长。2009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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