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太坪记

从四井水经桃符口过清江,北面就是清太坪的天地。这里山是横着的,水是纵着的,山脊如龙,流水如脉,一横一纵间,便将一幅苍翠隽永的画卷,在山峦的层云与雾霭间,从容铺开。立体气候,景色各异。春来,山野不是骤然泼洒的浓绿,而是由浅入深,一层一层染上去的,像心思细腻的画家在慢慢调色。夏至,野花便不管不顾地开了,不争园中名贵,只在岩畔溪边,开出一片磊落的天香。秋风一起,漫山的红叶便烧了起来,不是孤零零的凄美,而是与晚霞连成一片,烧红了半边天,烧暖了游子的眼。到了冬日,山静了,水瘦了,一夜北风,千树万树便绽开了雾凇,琼枝玉叶,一个晶莹剔透的梦,静立在雪场边,等着你来,又不为谁来。
山水养人,更养物。最引以为傲的,是那万亩银杏。它们不是整齐的队列,而是自在的群落,或在山腰,或在村口,顶着一身金黄,一站就是千年。风过时,沙沙的声响里,仿佛有远古的呢喃。那株声名远播的“银杏王”,它的种子曾漂洋过海,在异国的土地上,依然讲述着东方的年轮。与这古老相伴的,是蓬勃的新生——魔芋的基地里,藏着富硒的宝藏,那是大地最新的情书,写给懂它的人们。
清太坪的魂魄,终究在它的人文历史里。落婆坪的风,记得谭姓先祖拓荒的足迹;锦鸡水的声音,是一个家族源起的歌谣。而最撼人心魄的,是那悬挂在绝壁上的近30多公里的“天河”。那是十年岁月,百万工日,用钢钎与铁锤,用血肉与信念,从悬崖峭壁间生生凿出的生命渠。它静静地流着,没有惊涛骇浪,却是一部沉默的史诗,每一滴水珠里,都映照着“红旗”的意志与清太人的坚韧。
于是,这山水、这物产、这历史,便化育出了此地独特的人情。他们从大山里走出去,身影遍布南北,或治学,或兴业,骨子里总带着山岩般的踏实与清泉般的明澈。无论走得多远,心总像那银杏的根,深扎在这片土地上。你看那捐资兴学的名录,你看那回乡创业的身影,便知“根性惟善,报效家乡”从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血脉里流淌的承续。
我经过清太坪时,正值夕阳晚照。群峰的轮廓被镀上金边,云海在脚下翻涌,聚了又散。镇子里的灯火,三三两两地亮起来,与天上的星子呼应着。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清太坪的美,不仅在四时入画的风景,更在那横山纵水间,一代代人用勤劳、用信念、用滚烫的心,所写就的,一篇关于故乡的、永远也写不完的散文。它承接着远古的智慧,彰显着时代的雄姿,并将这初心,不歇地传向更远的未来。
水布垭游记

从我老家沿榔水公路十多里就是水布垭。雨后初晴,水布垭,天光蓝得像一匹刚刚浣洗过的、犹带泪光的素锦,澄澈得让人心疼。云絮软软地浮在山尖,仿佛天空舍不得收起的梦,一缕一缕,缠着人的目光。清江的水啊,哪里是水——那是被岁月轻轻揉碎又悄悄拼合的绿翡翠,从山的怀抱深处逶迤而来,到了这里,忽然就倦了,慢了,化成了一泊静静的、蓄满故事的凝望。
这土地,是睡在时光深处的。大禹的斧痕还印在崖上,风过时,我仿佛听见远古的喘息;廪君的号角穿过千年的雾,至今还在山谷间低低回旋,不肯散去。站在巍峨的大坝上,看那曾经奔涌的江,如今温柔成一面平湖。山影漾在水里,软软的,颤颤的,像易碎的旧梦。游船划过,拖出一尾细碎的银光,那光渐渐淡了,如同多少往事,明明灭灭,终是散入苍茫的水色里,叫人望着望着,眼角就湿了。
往西南去,便是三里城。山势陡然峻拔起来,石峰如剑,凛凛地刺向天空——那该是巴人先祖掷剑定盟的地方吧。沿着石阶向上走,林间绿意浓得滴下汁来,鸟声偶尔溅落,清亮亮的一两声,又迅速被寂静吞没。站在山顶,大风浩荡,衣袂翻飞如旗,那一瞬间,只觉得天地如此空旷,而人渺小如尘。千年的光阴仿佛凝在此处,黏稠、沉厚,压得心口微微发疼。
山是有灵魂的,那灵魂藏在幽深的洞里。“黑洞”“赤洞”,名里都带着原始的苍茫。我立在洞口,一股凉意携着地底的呼吸扑上面颊,那气息潮湿而古老,像某个未被说穿的秘密。我没敢深入——有些深邃,只适合远望与想象。而几步外,温泉正汩汩地冒着热气,氤氲如叹息。这一冷一热,一暗一明,仿佛这山川自己就藏着说不尽的缠绵与挣扎。
山水养人,也养故事。水流坪静卧在群山之间,像一滴被遗落人间的泪。谭氏一族的故事,便从这滴泪里生长出来。尤其谭国耀,那一品官袍的风光,故乡人已记不真切;记得的,是他骨子里的清正,是那从未断离的乡土之根。他的旧事,就像老屋门楣上斑驳的题字,风雨侵蚀,却依然有温度,让这峻岭深谷,浸染上一份书卷的微凉与厚重。
黄昏,总是悄悄来的。夕阳给山峦绣上金边,那光慢慢化开,染透云,熨进水,整片湖面顿时化作一匹颤动着的、金红的绸。等到星子一粒一粒钉上天幕,月光便潺潺地流下来了,清冷冷的,却又温柔得让人想落泪。江成了银河,在山谷间静静蜿蜒。偶尔有鱼跃起,“啪”的一声,清亮得像心碎的声音——夜于是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古的呜咽。
在这样的静里,你不由得想起那些染着悲欢的传说。想起盐阳的神女,是怎样用眼泪抚过廪君的伤,又怎样在他决绝的背影里,一寸一寸,凝成江边永恒的石头。情至深则姻缘隔,爱至深则行影远,情深不寿啊,连神仙也逃不过。那月光下发白的孤峰,是不是她至今未干的眺望?风吹过的时候,是不是她绵延了千年的、低低的哽咽?
水布垭的山水,看久了,便觉得它们不是石头与流水——是凝固的时间,是漂泊的魂魄,是大地一次又一次欲言又止的抒情。而你我只是偶然经过的句子,读懂了几个字,便已泪流满面。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郑远宏,历任巴东县委组织部科长、县教育局局长、县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等职。巴东教育现象的主要缔造者。恩施州作协会员,巴东县作协会员。已出版诗词歌赋集《山风水韵》,在各级媒体发表文章5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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