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非洲的旱季，是旅游的黄金季节。在水源地附近，可以看到各种成群结队的野生动物。按捺不住探险的悸动，在哈拉雷84号，大卫半夜里卤了一大锅牛肉，切片装盒，准备和行李一起装车出游。天蒙蒙亮，他在车库里面徘徊了半个小时，最后决定驾驶这辆标致307出行，目的地是350公里以外，津巴布韦和莫桑比克边境的一个小镇。出发15分钟后，他到了BATH RD 65号，接上早已在院子里面等候的两位来自北京的常驻记者。
大卫四十刚出头，江苏人，却讲着一口东北话，他说在部队时间太长，战友们大都是东北人，于是这口音也变了。两个记者一男一女，男的叫JOHN，文质彬彬的瘦高个，女的叫LINDA,喜欢每天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读古诗词，是个典型的东方美女，俩人都不到三十岁，换防驻南部非洲记者站刚刚满一个月。大卫安排两人后排入座，副驾驶放了一把手枪和两个备用弹匣，上面盖着他的一件冲锋衣。长途出行，地经处皆荒凉偏僻，有备无患。大卫在部队时，经历过境外作战，熟悉武器装备。在津巴布韦，很多中企都能合法拥有武器。
风和日丽，不冷也不热。路虽然很破败，但沿路的景象完全颠覆你对非洲的印象，两旁高大的面包树和绿色植被连绵不断，不时经过大片蓝宝石般的湖泊，几个黑人兄弟手举写着worms的牌子，售卖着钓鱼的蚯蚓。湖水中，几个钓鱼人远离岸边，立在高跷式的木桩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浮漂。之所以不直接站在水里，一则是水较深，二是真的有鳄鱼。
沿路走走停停，就过了中午，右边视野里出现一座绿色葱茏的高山，山顶上有几块巨大的类似津巴布韦货币上的平衡石，路边有条进山的车行小道，大卫下车仔细观察了一下，认定刚刚有几辆车由此上山。三人临时起意，决定开上去玩玩。大卫打开后备箱，招呼大家先填饱肚子，于是面包就着卤牛肉和可乐，坐在路边吃了起来。期间又有两辆车经过，摇下车窗跟他们友善的打招呼后，呼啸着驶进山道。
大卫开始后悔没开皮卡车了，这轿车爬这坑坑洼洼的山路太吃力了。一路小心翼翼、一路沾花惹草，发现了一群Impala，也就是非洲独有的，屁股上有着麦当劳标记的羚羊，还有几只狒狒。这山真大啊，而且还有几条分叉路，开到山顶停车场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望着高高的巨石山顶，三人犹豫了，JOHN说爬上去的话，估计天黑也下不来啊！LINDA不干，要试试。大卫小手一挥：上！半个小时后，大卫把俩人远远甩在了身后，担心他们的安危，他折返下来找到了他们，俩人瘫坐在一根倒伏的树干上，浑身湿透，几滴汗珠顺着LINDA黑黑的秀美长发，滴答滴答的落在她脚背上，一双鞋袜被扔的老远，脸上还挂着泪痕。俩人坚决不上去了，一番商议后，他俩原路返回，大卫继续登顶。
往上根本就没有路了，很多地方要用上攀岩的技巧，大卫想起了在南疆，他把构筑野战工事的波纹钢绑在背上，沿着近50度角的山坡，手脚并用艰难地攀爬，手掌破了，膝盖烂了，还要小心各种地雷和远程火炮的射击，那年他18岁。大约40分钟后，他登上了山顶，太阳刚刚落下去，霞光漫天，把巨石都映得彤红，仿佛就要燃烧了起来。几只老鹰在山顶上空盘旋，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然后是十几只、二十几只，他们忽高忽低，聚集在山顶上空，飞行高度越来越低，黑压压一片。此时，光秃秃的山顶上只有大卫一个人，光线也渐渐暗淡下来，他感到了一阵恐惧，想起了几年前自驾318进藏，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了两个字：天葬。恐惧感突然袭来，来不及欣赏山顶的绝美风光，大卫跌跌撞撞，一路向山下狂奔。
这地方压根就没有手机信号，那时华为好像也刚刚进驻非洲不久，准备试建几个基站。下到停车点时，JOHN正围着车转圈，两手不住地揉搓。看到大卫回来，LINDA打开车门，拉着他哭了起来：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大卫认真地向他俩道歉后，开车在漆黑的山路上缓缓下行。车道两边不停有动物穿梭，时而能听到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三人死死地盯着路面，不说一句话。突然，经过一个弯道时，车底盘下发出很大的响声，大卫觉得是挂底了，不敢停车查看，就硬着头皮往前开，两分钟后好像闻到了汽油味，五分钟后车彻底趴窝了。下车查看，初步判断是油路断裂，燃油漏光了。三人顿时傻了，窝回车里，关紧门窗，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听到LINDA开始抽泣起来。能有什么办法呢？手机没信号，野兽出没，这荒郊野外治安也会有问题，徒步下山也行不通。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大卫陷入了深深地自责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束亮光从山上打下来，三人不约而同从座位上弹跳起来，打开车窗向后看去。一辆越野车缓慢驶过，稳稳地停在标致307的前面。车上下来一个高个子的白人小伙，身材匀称，年纪大约三十多岁。了解到情况以后，二话不说，打开后备箱找出牵引绳就准备实施救援，这时，越野车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大声啼哭，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安抚声。LINDA迅速跑去查看，小伙子的白人妻子正焦急地抱哄着只有几个月的孩子，她说他们也是下山晚了，着急赶回家，刚刚又发现孩子有些发热，车上也没有药物，心急如焚。大卫和JOHN找到小伙子，帮他收拾牵引工具，请他赶紧带孩子下山看病，他们会另想办法。小伙子很严肃地回绝：“这不可能！这里危险，我会带你们下山。”他与妻子简短沟通以后，又开始操作牵引绳的安装。小伙子叫OWEN。
考虑到下山路还比较长，LINDA主动坐到了越野车上，帮忙照料小孩子。山路陡峭，路况又差，需要经常减速、停车和起步，加之视线不好，牵引绳啪的一声从中间断裂，刚换上标致车上的牵引绳，又断裂了。孩子在车内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加上持续，发热不停地哭闹，嗓子都哭哑了。大卫请求小伙子赶紧带家人下山，他再次断然拒绝：“这么晚了，这么危险，OWEN不可能这么做！”
OWEN和大卫把两条断裂的牵引绳重新连接起来，约定好安全距离和控制行驶速度，继续下山。即便如此，这中间仍然断裂了数次，谢天谢地，历尽千辛万苦，耗时约两个小时，终于下山来到了大路。孩子已经哭不出声音了，无力地躺在妈妈怀里，LINDA正用食品冷藏箱里的冰袋给孩子冷敷额头。
大卫劝OWEN马上回家，他找中国商会的朋友帮忙救援，OWEN说这里离前面的村庄不远，手机信号比较好，坚持要牵引过去。30分钟后，两辆车和商会就近安排的华为团队的救援车辆在村庄碰头了。LINDA紧紧拥抱着母子俩，大卫也紧紧拥抱了OWEN，拿出800美元感谢，OWEN轻轻推开：“我们不会要的。我知道如果你们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会这么做！”
驻非期间，大卫多次尝试寻找OWEN一家人，均以失败告终。离任回国前，他在院子里，花了一上午的时间，一个人仔细清洗擦拭了这辆标致307，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以后的岁月它不能再陪伴大卫了，但是发生在它身上的故事他会铭记一生。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浦东，江苏无锡人。《散文选刊》、《河南文学》签约作家。湖北民族舞蹈协会监事长。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散文选刊》、《海外文摘》、《河南文学》、《长江日报》、《吉林日报》和《楚天都市报》等报刊。所写的散文曾获得中国散文年会单篇散文一等奖和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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