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禅寺佛音
九华山是一座佛山。佛山上，有一个道场声振天下，名大愿地藏王菩萨道场。这一道场与一个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叫金乔觉，千古名僧。
公元696年，金乔觉降生于朝鲜半岛南端，为新罗血统。新罗居西海岸仁川湾，自4世纪末，与前秦、齐、梁、陈、隋通交，之后与唐交好。公元719年，新罗为圣德王执政时期，举国信佛；盛唐龙椅巍峨，坐的是李隆基，也是举国佛盛，延请印度高僧讲经布道，又向邻国播佛，并欢迎异邦僧人来唐求法、修行，已为常态。金乔觉来到大唐的江南，辗转抵九华山。金乔觉早年留学大唐，读过《论语》《礼记》，汉学修养深厚，对佛教也发生了浓浓的兴趣，这次至九华山，他便以洞为宅，削发为僧。其时，大唐佛盛，但九华山的佛事还是初期，僧人稀少。一次，金乔觉坐在一巨石边诵经，忘我，一位老员外走过来，静看他。老员外名闵公，好善，布斋，不久，与金乔觉熟悉了。金乔觉有一个心事是，需要一片地盖庙，而九华山是老员外的属地，划一片地不在话下，但，金乔觉要的地大小如一件袈裟，也没盖庙，而是向空中抛去了袈裟，瞬间，袈裟幻化为云，覆盖了九华山99个山头。闵公开了眼界，便将99个山头给了他，并亲为地藏护法，还令儿子侍奉地藏。于是，闵公父子站在地藏菩萨像旁，一左一右，站了千年，至今还是最初的虔诚。
陈铁虹画
九华山适宜修行，金乔觉苦心修炼，坐禅不离，一坐便坐到了60岁。公元756年中秋之际，附近贤达、乡绅聚山赏月，发现金乔觉从佛清苦，便出资、集资建了一座寺庙，名化城寺，以供老僧禅居。入住后，金乔觉广收信徒，从佛布道，化城寺的香火日以继夜，成了九华山开山祖寺，金乔觉之名也远播了。公元794年夏末，金乔觉趺跏圆寂，九华山石陨、溪断、鸟哀，唐廷也悲鸣。
金乔觉99岁的遗体安放在南台石函之中。3年后，颜面如生，肉身不腐，罗节还有声，又有菩萨“安忍如大地，静虑可秘藏”之象，许多佛徒从《大乘大集地藏十轮经》找到了依据，认定他是地藏菩萨之化身，便在南台筑石塔，以供奉肉身，并尊他为金地藏王菩萨，化城寺便有了地藏王菩萨道场。
九华山上，化城寺历史最悠久。化城寺居九华山之中心谷地，东立东崖，南耸芙蓉峰，西卧神光岭，北峙白云山，一崖一峰一岭一山，夹了化城寺。化城寺历唐、宋、元、明、清，总有皇帝惦记着，化城寺之名，便是唐德宗在公元780年的敕赐；明宣德帝废胡皇后，却兴佛，给化城寺颁过藏经；明万历帝怠政，却赐银大修地藏塔，其额“护国肉身宝塔”也是他的手迹；清圣祖于公元1683年拨款，以修葺殿宇。至公元1857年，一场战火点燃了化城寺，寺宇多毁，唯藏经楼幸免遇难，隔了同治帝，清德宗立即依山重建，坐北面南，就山势递进，分四进院，院院倚空。民国六年，黎元洪与段祺瑞的“府院之争”仍在上演，但，黎元洪身上却有佛味，为化城寺题匾额，曰地藏大愿。
佛味更浓的，当是化城寺。寺内，有一顶古铜钟，约2米高、1000公斤重，名化城晚钟，清光绪年间的产品，为和尚撞击而制。关于和尚撞钟，民间之说多含贬义，而名刹古寺之钟则是法器，威严，神秘，僧人的作息始于钟声，也止于钟声，于钟声中往复，上殿、诵经、坐禅、吃斋，与就寝，一切听钟声而为，而且，化城晚钟音质圆润、洪亮、清远，在岫、涧、峰、岭之间回响，传递着佛教之义，即“惊醒世间名利客，唤回苦海梦迷人”。新年伊始，化城寺便会有108响的钟声，即12个9，《易经》曰，九为最大的阳数，即数字之极。民间说，九与久谐音，为长久、吉祥之义。
化城寺不远的地方，有一绝景，即地藏菩萨露天大佛铜像，其高99米，这数字恰与金乔觉的享年99岁一致，又与九华山99座山峰一致，蒸然有恢弘之象。这座地藏圣像为站立式，背靠两山，一曰狮子峰，一曰笔架山，又由两溪合抱，左为刘冲溪，右为蛇冲溪。山灵水秀，一派生机。地藏圣像慈祥、庄严，背东面西，菩萨比丘左手持宝珠，右手持锡杖，皆向众生。这尊地藏圣像用1100多吨铜铸，系仿18K耐蚀亚金铜合金，装了3部电梯，可直通像顶。而菩萨比丘脚下是汉白玉莲花，佛光池由金色马赛克砌成，直径99米、深0.02米，周边植有落羽桑、桂花、银杏、香樟之类的名贵树种。圣像之高，莲花、佛光池之大，名贵树种之多，皆为世界之最。
化城寺东侧、插霄峰西麓，坐落着一座祗园，即佛菩萨的居所。关于祗园，有个传说：约在公元前565年农历四月初八，悉达多·乔达摩降生，古印度释迦族多了一个后裔。长大后，他出家禅定，独修苦行，创立佛教，被尊称为释迦牟尼，或曰佛陀。成佛后，释迦牟尼心念年迈的寡妇、鳏夫，想购买一座花园布道，说法。花园，即祗园。波斯匿王与他同龄，又以佛为友，便将太子的祇园给予释迦牟尼。于是，释迦牟尼便有了祗园。
后佛多上溯，也仿效，明嘉靖年间，信男善女便在九华山上建了一座祇园，祇园如宫殿，弥勒殿、大雄宝殿金碧煜然，而光明讲堂、方丈寮、退居寮、衣钵寮、挂褡寮、拨火寮，与客堂，为民居建筑，回旋曲折，由此，又名祗园寺。大雄宝殿高40多米，飞檐，琉璃瓦顶，一派庄严，内供着3尊大佛像，即释迦、弥陀、药师三大圣，皆喷金，皆为坐姿，却各有10米之高，位冠九华山古群佛。大佛像左右，分列着十八罗汉。寺内另有一绝胜，即火寮房的大锅8口，口径约3米，可喂养千名僧人的木鱼声、诵经声，与钟鼓声，名千僧灶。寺外，有一池荷花，一条溪流，与一座迎仙桥。寺内寺外，弥漫的都是佛气，以及明时隆山禅师开坛传戒的声音。
与祇园寺近邻的，是居于摩空岭上的万年禅寺，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摩空岭上有一亭，名摘星亭，即伸手可摘到夜空中的星星；又产一座石刹，名摘星庵。明万历年间，北方僧人海玉南下至此，以禅修，用28年的舌血调和金粉，誊抄《华严经》，其88卷，煌煌之巨著，为大乘佛教的重要经典。坐化圆寂时，海玉大师享年110岁，是故，摘星庵便有了百岁宫之名。3年后，肉身居然如初，佛徒以为是菩萨转世，便将肉身装金，供奉于百岁宫。
明末，崇祯帝忙于国事、后宫事，不可一交，却有心敕封海玉大师为应身菩萨。崇祯帝身处危机四伏中，文采不减，为这座庙宇还御笔亲题一匾，曰：“护国万年寺，钦赐百岁宫。”万年寺之名始于崇祯帝所赐。大殿宏伟，正中有佛龛，供奉释迦、普贤，与文殊，左右各列天像24诸，大殿两旁也肃然，一边供奉海玉大师的肉身，一边立着达摩祖师的坐像。得皇恩，五层楼阁的万年寺便高居于佛教信徒的目光之上了。
化城寺东侧，有一座东崖山，山上有一座东岩寺。最初，东岩寺不是寺，是洞，名东岩洞，新罗僧金乔觉曾至东岩洞修法，圆寂后，东岩洞便有了金光洞、地藏洞之名。明武宗时，名僧周金也到东岩洞修行。为祀金地藏，周金在崖顶上建晏坐堂。不久，晏坐堂来了一位知名学者，名王阳明。王明阳名振学林，周金也名满佛林，两人促膝品茶，闲看云影透晴纱，旁听泉声穿乱石，也谈经论道，常有欢声如云清涌。
至万历间，几位僧人合计，将晏坐堂改为寺庙，建佛殿、钟亭，名东岩寺。明末，再建天簌轩、大雄宝殿，东岩寺有了规模。晚清，同治帝赐金，开建禅堂、地藏殿，与万佛楼等，大修大雄宝殿。清末，湖北黄冈籍禅师月霞至东崖寺，为方丈，月霞专弘华严宗，创华严道场，但他不是寺中孤月，是且修且学，一边率众参禅，一边设坛讲经，并著《维摩经讲义》。月霞法师毕生育佛才，名徒众多，比如戒尘、持松、智光、常惺、慈舟、霭亭。晚年，月霞老人卧病于床，弟子环侍，诵《华严经》，一代法师悄然圆寂。
九华山北麓坐落着甘露寺，说甘露寺，得先说国师玉琳。清顺治帝入关登基后，蒸然有治平之象，纵弘佛学，公元1658年，他下诏名僧玉琳入京，封大觉禅师；翌年，再赐紫衣，加封大觉普济能仁国师。公元1667年，清康熙下诏国师玉琳到九华山进香，以求国泰民安。于是，玉琳奉旨赶赴九华山化城寺，途经九华山北麓，法眼一看，遍山竹声、林声，深溪合翠，山水亲媚，便叹曰：“此处筑兰若，必代有高僧。”兰若，佛语，含寂静处之义，即佛寺。 国师说话有分量，陪同的东岩寺洞安和尚听之，便开始筹资开建。动工之日，遍山竹海、树林、花草上都滴着甘露，佛经曰，甘露祥瑞。洞安和尚认为，这是菩萨显灵，便取名甘露寺。不日，呈报清廷，康熙帝欣然赐名：甘露寺。
九华山佛音最盛时为清朝，曾立300多座寺庙，有僧尼4000多人。现存寺庙80多座，祗园寺、东岩寺、万年寺、甘露寺为四大丛林，而化城寺影响最大，为九华山总丛林。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田友国，湖北省长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兼总编辑，《中华长江文化大系》主编。南京审计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著名作家，已在《长江文艺》《作家》《安徽文学》《延河》《创作与评论》《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奔流》《鸭绿江》《当代小说芳草》《都市》《时代文学》《特区文学》《中华散文》等纯文学期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230多万字，出版短篇小说集《心难眠》、长篇历史文化随笔《铁规铜宗》等5部，撰写《古人类化石探秘》等16部电视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曾获《安徽文学》年度奖、蒲松龄散文奖、蔡文姬散文奖、全国人文地理散文奖、全国优秀剧本征集评选提名奖、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奖等，并入选《中国当代文艺家辞典》。
喜欢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