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是“供”起来的文化遗骨，还是活着的思想教场？
二十多年来我先后三次造访号称“中国书院”之首的白鹿洞书院。第一次是庐山旅游顺道观光。第二次是甲辰龙年到庐山“广佛禅院”參加书画展，陪友人去参观，两次都没留下文字观感。今次则是被书法朋友裹携上山，看到某地上百学生穿着汉服来此行礼朝拜。由此引发我的灵魂叩问。
这座“天下书院之首”，究竟是启迪思想的学府，还是消费传统的庙堂？本文试图一分为二评判白鹿洞书院的优劣：优点是保存了千年学府的物态空间与学术记忆，缺点是过度仪式化、博物馆化，丧失了自主提问与批判创新的能力。我主张：后学应“以古为鉴，不为古奴”，古人的思想重在启迪与借镜，而非照单全收。白鹿洞真正的价值不在建筑和朝拜，而在朱熹邀请论敌陆九渊同台论辩的批判精神。若不能唤醒“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独立人格，书院不过是一座精致的文化坟墓。
一、优点：千年文脉的“固态存真”
白鹿洞书院的优点不可否认
其一，物理形态完整。枕庐山、临溪水，礼圣殿、明伦堂、御书阁格局犹存，碑林石刻堪称书法史与思想史的双重遗珍。作为“固态遗产”，它比岳麓书院更原真地保留了明清书院的山水格局与建筑形制。
其二，学术记忆厚重。朱熹手订《白鹿洞书院揭示》是中国教育史上第一套系统化书院学规，传播至日、韩、越，影响东亚数百年。这份遗产本身是值得敬畏的文明积累。
其三，近年已有活化尝试。2025年启动的提升工程提出“从古迹向活的文化殿堂升华”，恢复藏书、刻书，开办“白鹿讲坛”，研学基地年接待近5万人次。这些努力说明管理者意识到了“泥古”之弊。
二、缺点：被“供”起来的文化遗骨
然而，缺点同样触目惊心
第一，过度仪式化，思想空心化。经常有上百学子着汉服行跪拜，拜的是谁？是孔子、朱熹，还是自己并不理解的“克己复礼”？这种表演式的复古，恰恰消解了书院本应承载的“问学”精神。书院变成了庙堂，学生变成了香客。
第二，单向度崇拜，丧失批判能力。儒家经典被当作“圣贤书”顶礼膜拜，却鲜有人追问：朱熹的理学体系中哪些仍有价值？哪些需要扬弃？“存天理，灭人欲”在当代语境中如何重新解释？“克己复礼”若被简化为服从权威，与独立人格的培养恰恰背道而驰。
第三，博物馆化生存，缺乏思想生产。白鹿洞今天更像一座“儒家纪念馆”——陈列、展示、售卖文创，唯独缺少最核心的东西：思想交锋。岳麓书院依托湖南大学延续讲学传统，而白鹿洞与高等教育体系脱节，这是其“活不起来”的根本原因。
三、批判性继承：以古为鉴，不为古奴
问题的核心是：我们究竟应该从古人那里学什么？
答案是：学其问学精神，而非其具体结论。古人的价值在于启迪和借镜，不是标准答案。朱熹本人最值得继承的，不是他写了什么，而是他怎么做学问——他邀请思想对手陆九渊到白鹿洞登台讲学，两人激烈论辩“义利之辨”，事后朱熹还将陆的讲义刻石立碑。这种“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气度，才是白鹿洞真正的精神遗产。
相反，把朱熹供上神坛、把他的言论当作不可质疑的教条，恰恰背叛了朱熹的治学态度。独立思考、自主创新、敢于质疑权威——这些才是后学应该从白鹿洞带走的财富。
四、结语：来看什么？来学什么？
来白鹿洞，看的是千年文教传承的历史印记，不是仿古建筑与浅表仪式；学的是先贤知行合一、治学求真的精神，不是封建礼教的陈旧教条；悟的是传统文化守正创新的道理，不是泥古不化的保守思想。朱熹、陆九渊等大儒留名青史，从来不是因固守旧制，而是源于学术争鸣、思想突破；书院千年兴盛，依靠的也不是僵化祭祀，而是自由讲学、学以致用的文教理念。当下传承中，一味推崇“克己复礼”的封建教条，盲目复刻古代礼仪，无视时代发展与思想进步，本质是对传统文化的误读，更是对书院精神的背弃。
来看朱陆之辩的碑刻，明白“和而不同”何以成为可能；来学《揭示》中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注意，审问、明辨的对象，包括古人的言论；来体认一种文明的韧性不在于守旧，而在于持续地自我批判与更新。
白鹿洞书院可以有两种命运：一是继续做一座被“供”起来的文化遗骨，供人膜拜、消费、遗忘；二是重新成为一个活着的思想教场，允许质疑、鼓励争鸣、培育独立人格。选择权不在管理者手里，而在每一个走进书院的人心里。
一句话收尾：来白鹿洞，是来学会对古人不盲从，对自己不放弃。
2026年4月15日于白鹿洞书院民宿床头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闸东山，系中华美学学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华龙文化博物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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