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汉《说文解字》中并无“脸”字。先秦两汉时期,人们不说“脸”,多用“面”“颜”“眼睑”等词,所指也多为眼皮、面颊局部。直到唐代,“脸”才逐渐成为额头、眉眼、口鼻、面颊的统称。可以说,中国人真正系统地“讲脸”,是从唐代开始的。
白居易诗云“眉消残黛脸销红”,温庭筠词曰“脸边青黛浅,眉际翠娥愁”,便是唐代“脸”字广泛使用的明证。
探讨中国“脸文化”,必须追溯到上古面具。中国面具的起源,可上溯至公元前6000—5000年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发现的陶制刻面面具与人面纹陶片,五官浮雕、眼孔镂空,边缘钻孔可系绳佩戴。
史前时代,面具多用于巫术祭祀、狩猎伪装与祖先崇拜;
商周时期,多用于傩祭驱疫、丧葬殓饰,如贵族下葬所用的玉覆面;
汉唐之际,面具进入歌舞百戏与战场,如兰陵王面具与军事护面;
宋元以后,则逐渐演变为戏曲脸谱与民间社火道具。
概而言之:人类面部图像遗存约三万年,中国面具实物近九千年,面具文化绵延近八千年。
面具最初是狩猎、祭祀的特殊器物,后来也用于战争。巫师戴上面具,便成为神灵化身;猎人戴上面具,可迷惑野兽;士兵戴上面具,能威慑敌军。
从佩戴实体面具,到直接在面部涂画妆容,这一转变大致完成于唐代。古人为何要遮面、画脸?在我看来,其核心逻辑是:遮蔽本相,以夸张、符号化的面目示人。
至宋代,“涂面”化妆正式成熟,并与戏曲表演深度结合,脸谱逐渐体系化、程式化,成为中国独有的面部艺术。
2015年,我曾与解智伟、王龙跃等友人商议,拟成立“中国脸文化研究会”,以戏曲脸谱为线索,贯通古今,系统梳理中国脸文化的源流、内涵与外延。
认识中国历史,一读典籍,二看文物,三观戏曲,而戏曲脸谱,正是一部浓缩在脸上的中国文化史。传统脸谱以八种颜色为基本范式,各有象征:
1. 红:忠勇正义,如关羽
2. 黑:刚正耿直,如包拯、张飞
3. 白:奸诈多疑,如曹操、严嵩
4. 蓝:勇猛桀骜,如窦尔墩
5. 绿:刚烈侠胆,如程咬金
6. 黄:凶狠残暴,如宇文成都
7. 紫:稳重肃穆,如徐延昭
8. 金、银:神佛鬼怪、超凡角色,如二郎神

除此之外,还有花脸、碎花脸、十字门脸、六分脸、歪脸、不对称脸等丰富样式。
脸谱以颜色定人物性格,并非凭空创造,而是源于生活观察:人饮酒则面红,受惊则面白,恼怒则面青,久病则面黄。
脸谱,正是对现实人情面色的艺术提炼与符号夸张。
民间常说:“出门观天色,进门看脸色。”
看戏看脸谱,看人看面色。一张脸,就是一个角色;一套脸谱,就是一套社会秩序。
戏曲中人物出场的尊卑、次序、穿戴、仪仗、举止,与现实社会的身份等级高度对应。一根马鞭代马,一支船桨代船,一道幕帘可代夜行千里,这与中国画大写意的美学精神一脉相承。
戏曲又称“听戏”,重在唱腔与道白,以声传情、以语明心。于是“嘴脸”一词,更揭示出深层关系:嘴为心声,脸为形貌,嘴在先,脸在后。
现实中常有“台上讲尽真善美,台下行尽假丑恶”之人,便是典型的表里不一、嘴脸相悖。
2019年武汉世界军人运动会期间,蒋超良途经解放大道,见一处仿古“光荣村”门楼,随口一句“像个寺庙牌坊”,门楼当夜即被拆除。这便是权力之下的真实“嘴脸”。
我曾听一位朋友借钱:“借一百万。”
对方问:“用什么抵押?”
他拍拍自己的脸:“就我这张脸。”

当日下午,一百万顺利到账。
由此可见:
脸,不只是面目,更是信誉、声望与社会资本。
脸,可以作抵押,脸,也真能值钱。
作者简介:胡润保,文化观察员,多才多艺,多家杂志社曾竞相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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