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新民近照
人物名片:王新民,笔名斯民,王我。1951年出生于湖北省武昌县。1974年开始业余文学制作,先后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人民日报》《文艺报》等100余家报刋发表各类文学作品1600余篇(首)。出版各类文学著作20余部:诗集《美丽的阵痛》《颤抖的灵肉》《温柔的小溪》《心域高原》;散文集《泅渡》《文化阡陌》巜文化冷暖》;评论集《精神脐带》《咬文嚼诗》《与缪斯女神握手》《文学补丁》巜书中乾坤》《煮诗养心》《奔跑的江夏作家群》《彩墨丹青交响曲》;长篇小说《梁湖游击队》(改编电影《湖杀令》,央视播出)。部分作品入选各种选本或译介海外。曾获首届武汉中青年作家优秀文学作品一等奖,广西《漓江》文学奖,湖北省第八届文艺评论奖,湖北省第十届文艺评论奖。199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出席中国作家协会第八次代表大会。历任武汉市青年作家协会秘书长,省市青联委员,武汉市江夏区文化局副局长,湖北省作家协会诗歌创作委员会副主任,武汉作家协会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武汉作家》主编,武汉文艺理论家协会副主席,武汉炎黄文学院院长等职。2010年被市委市政府授予"武汉市突出贡献专家"称号。
读《王新民诗三十首》,仿佛步入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风穿过野草与野花,也穿过诗人低沉而坚定的吟唱。他的诗没有华丽的辞藻,不事雕琢,却以一种近乎赤裸的真诚,直抵生命的本质。那些看似平淡的字句,实则如静水深流,潜藏着对存在、死亡、亲情与社会现实的深切叩问,在无声处激起灵魂的震颤。阅读这些诗句,如同在喧嚣尘世中听见了一缕来自大地深处的低语——沉静却汹涌,朴素却深刻。它们如山间清泉,不奔涌,却能穿透坚硬的岩石;如旷野微光,不炽烈,却足以照亮迷途者的前路。每一首都像是从泥土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带着晨露的湿润、岁月的风霜与生命的体温,真实得令人动容,朴素得令人落泪。诗人不刻意追求诗意的繁复,却在极简中抵达了诗意的巅峰,如同冬日里一缕斜照,虽不炽热,却足以温暖灵魂的寒夜,给予人一种久违的慰藉与清醒。这种文字的力量,不在于喧哗的表达,而在于它悄然潜入心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唤醒沉睡的感知与良知。

“我与山中的野花野草 / 惺惺相惜”,开篇便定下全书的基调——诗人将自己置于卑微者之列,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而是以平等的身份共情。他不歌颂英雄,不仰望权贵,而是俯身凝视那些被遗忘的生命:野草、小鸟、墙壁、牵牛花。在《一只小鸟死了》中,诗人用野草埋葬小鸟,理由是“死后肯定想轻松点 / 不要再背负生活的重压”。这哪里是在安葬一只鸟?分明是在为所有在重压下喘息的灵魂举行一场静默的葬礼。树叶纷纷落下,天上飘起雪花,自然也在哀悼,而这哀悼,是献给每一个在现实夹缝中挣扎的普通人。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城市角落里那些默默无闻的劳动者——送外卖的青年、清扫街道的老人、在工地上挥汗的工人,他们的生命如小鸟般轻盈,却又被生活压得几乎折断。而诗人,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予了他们最后的尊严与诗意的安放。这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源自共情的凝视,是将自己也置于同一命运之中的谦卑与诚实。他让卑微者被看见,让沉默者被听见,让无名者在诗中获得永恒的姓名。这种书写,是一种温柔的抵抗,也是一种无声的正义,它不张扬,却具有改变人心的力量。在此,诗歌不再是风花雪月的点缀,而成了承载苦难与尊严的容器,让那些被忽略的生命,在文字中重新获得呼吸的权利。
王新民的诗中,有温情的抚慰,更有冷峻的锋芒。《这个人别有用心》一诗,表面看似自嘲,实则锋利如刃:“一辈子歌颂光明 / 而在生活中 / 总是遇见阴影”。当诗人选择“鞭挞阴影”,却被权贵指责“别有用心”。这不仅是个人的困境,更是时代的讽刺。他用反讽的笔调,轻轻揭开了某些话语体系的虚伪面具,也让我深刻体悟:真正的诗人,从不逃避黑暗,而是以笔为灯,照向被刻意遮蔽的角落。这种勇气,不是歇斯底里的呐喊,而是冷静的低语;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不动摇的坚持。他不煽动情绪,却让人警醒;不标榜立场,却令人深思。他的诗,是一种温柔的抵抗,一种沉默却不可动摇的坚守,像暗夜中不肯熄灭的烛火。这种坚持,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沉默中沦为帮凶。他的诗句,因此具有了一种静默的重量,一种不张扬却无法被忽视的存在感。在众声喧哗的时代,他的诗提醒我们:真正的力量,往往藏于沉默的坚持之中。这种坚持,不是对抗的激情,而是清醒的承担,是在众人皆醉时仍保持清醒的孤独勇气。他的诗,因此超越了个人抒情,成为时代精神的见证与良知的刻度。
最令我动容的,是《我总想为父母写一首诗》。诗人想写父母,却“写成了稻谷 / 写成了草根 / 写成了牛马”。这并非偏题,而是最深沉的孝意——父母的一生,就是稻谷的收割,是草根的坚韧,是牛马的劳碌。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日复一日的沉默付出。诗人用最平凡、最贴近土地的意象,完成了最厚重、最真挚的致敬。这种情感,朴素却震撼,让我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想起千千万万在土地上耕耘、在城市中漂泊的普通人。他们的爱从不张扬,却如大地般宽厚,默默承载着整个家庭的重量。而诗人,用诗歌将这份私密的情感升华为一种普遍的人类共鸣,让无数读者在字里行间泪目,仿佛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声音。这种由个体经验通向集体记忆的书写,正是诗歌最动人的力量所在——它让私人的情感成为公共的回响,让孤独的思念化作普遍的敬意。诗歌在此刻,不再是个人的独白,而成了时代的合声。它连接起无数相似的命运,让个体的痛苦与温情,在诗行中汇聚成一股温暖的洪流,冲刷着冷漠的现实。这种书写,既是对亲人的告慰,也是对时代的回应,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诗歌,永远扎根于生活的土壤,生长于普通人的情感之中。

而《鲁迅没有死》则让我脊背发凉,久久不能释怀。鲁迅“换了一个笔名”,作品“没通过政审”,他笔下的人物“生活得更苦闷”。这不仅是对文学命运的悲叹,更是对现实境遇的深刻隐喻。诗人以荒诞的语调,道出最沉痛的真实:当思想被禁锢,批判被压制,即使鲁迅重生,也只能沉默。这种清醒的绝望,比愤怒更沉重,比悲愤更持久。它让我想到,一个社会若容不下批评的声音,便如同花园只允许一种花开放,终将失去多样性与生命力。王新民以诗为刃,冷静地剖开了时代的病症,也唤醒了读者对言论自由与精神独立的珍视。他的诗,不是简单的模仿或致敬,而是一种精神的延续——在沉默中发声,在压抑中坚持思考,这正是鲁迅精神在当代最真实的延续。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诗人,永远站在良知的一边,哪怕代价是孤独。这种孤独,不是软弱,而是一种选择,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他的诗句,因此具有了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它不因时代的变迁而褪色,反而在现实的映照下愈发显得锋利而深刻。在此,王新民的诗歌,已经不只是审美的装饰,而是思想的武器;是良知的哨声,在寂静中划破黑暗。
此外,《变成了亲戚》中,牵牛花与墙壁的相依,看似荒诞不经,却蕴含深刻的哲思——在孤独的世界里,万物皆可成为亲人。这是一种诗意的慰藉,也是一种存在主义的回应:当人被抛入世界,孤立无援时,唯有与周遭建立联系,才能抵御虚无的吞噬。这种关系的建立,不依赖血缘,而源于共处的时光与相互的陪伴。诗人以超现实的想象,揭示了现代人深层的情感渴望——在冷漠的城市中,我们渴望连接,渴望被理解,渴望在无意义中创造意义。而《拜菩萨》则以冷峻的笔触揭示信仰的悖论:善男信女年复一年叩头烧香,祈求福报,却“依然一贫如洗”。这并非对信仰的否定,而是对现实不公的无声质问——当虔诚无法改变命运,我们该向何处寻找希望?诗人没有给出答案,但问题本身,已足够令人深思。这种对信仰与现实落差的描写,既带着悲悯,也透着清醒,让人在无奈中反思命运的结构性困境。在这里,王新民的诗,不是一处逃避现实的港湾,而是一座直面现实的镜子。它不提供虚幻的安慰,而是以真实映照真实,让我们在看清生活残酷的同时,依然保有思考与改变的可能。这种清醒,是一种更深层的温柔,是一种不回避的爱。
读完《王新民三十首诗》,我久久不能平静。诗人用诗构建了一个真实而深邃的世界:这里有死亡的哀悼,有亲情的温热,有社会的冷眼,也有灵魂的挣扎。他从不煽情,不矫饰,却让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与重量,像一颗颗沉入水底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王新民的诗,像雪地里的脚印,看似轻浅,却深深刻入大地,记录着一个时代的精神轨迹。它们不追求形式的炫目,却在内容上抵达了灵魂的最深处。每一首都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内心的柔软与不甘,也照见时代的裂痕与沉默,甚至照见我们自己不愿承认的怯懦与妥协。这种自我审视的勇气,正是优秀文学作品最珍贵的品质。它不提供廉价的安慰,而是以真实刺痛我们,促使我们觉醒。这种觉醒,不是一时的情绪波动,而是长久的精神洗礼。它让我们学会在喧嚣中保持清醒,在顺境中不忘苦难,在安逸中警惕麻木。王新民的诗歌,是一种精神的操练,一种对良知的日常守护。

陈铁虹画
作为读者,我们在王新民的诗歌中学会了凝视——凝视卑微,凝视苦难,也凝视自己。在这个信息爆炸、情绪浮躁的时代,王新民的诗像一剂清醒剂,提醒我:真正的文学,不在于技巧的繁复,不在于修辞的华丽,而在于是否敢于直面真实,是否愿意为无声者发声,是否能在黑暗中坚持点亮一盏灯。他不写风花雪月的浪漫,却写出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他不追逐流行与潮流,却始终走在精神的前沿,守护着诗歌的尊严与良知。他的诗,是一种回归,回归到诗歌最初的使命:记录时代的印记,见证人间的悲欢,呐喊被压抑的声音。这种回归,不是倒退,而是一种坚定的前行——在喧嚣中守住寂静,在浮华中坚持质朴,在沉默中发出声音。他用最安静的方式,完成了最深刻的反抗。这种反抗,不靠口号,不靠煽动,而是靠持续的书写、真诚的表达与不妥协的良知。它如细水长流,却能穿透时间的壁垒,最终汇成改变时代的洪流。
王新民——这个曾经在武汉诗坛赫赫有名,晚年仍然还在默默书写真实与良知的诗人。他让我们相信,即使在最卑微的角落,也有光芒在闪烁;即使在最沉默的年代,也有声音在低语。而这些光芒与低语,终将汇聚成照亮时代的星河,穿越时间的荒野,抵达未来的心灵。王新民的文字,不会因时代的更迭而褪色,反而会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显现出其深沉的价值——那是一种属于人民的诗,属于良知的诗,属于永恒的诗。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他的诗句将如星辰般闪烁,提醒我们:只要还有人在写,希望就未曾熄灭。这种希望,不是来自宏大的许诺,而是来自一个个真实的名字、一段段沉默的坚持、一句句不肯妥协的诗句。它们如种子般埋入土地,在某个春天,终将破土而出,长成一片森林,覆盖荒芜,迎来新生。
2026年2月13日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黄自华,作家,文学评论家。曾担任《中国民族博览》常务副主编、《当代老年》诗歌栏目编辑、《楚天文学》执行主编,楚天文学院副院长。先后评论当代一百多位著名作家作品和多部世界经典名著。著有《批判的快感与尴尬》《荒漠之舞》《边缘喧哗》《自虐与狂欢》《时代表情》《心灵物语》《天才的宿命》《穿越历史的无限悲凉》《思考者的孤独》《宋词新读》等多部文学评论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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