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评·生活有诗更有味

——读曹玉治诗集《曹家墩》

 

我未见过曹玉治。他忽然加我微信,邀我为他的诗集写序,并发来千元报酬。我想都没想,一口答应写序,一手指退回报酬。我乐意写序,为几十个领导老师朋友写过序,去年在北京出版《为人作序》一书;我写序从来不收银子,我请人写序也从来没给过票子。我把请我写序当做对我的特别抬举、特别信任,一如乡亲们办喜事请我当支宾先生一样抬举,一如邻居出远门把大门钥匙交我一样信任。非特别信任不足以请你写序,而信任与认识无关,有些认识的人不足以信任。我跟曹玉治算是互相信任吧,我们都是六零后,都出生同一个乡镇,都在同一所中学教过书,并且都教语文,用那个时代的话说,是一根藤上的南瓜,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我有过他的痛,他爱着我的爱。

我看过曹玉治的诗。不记得在《监利报》当总编辑时发过他的诗没有,记得的是我在石桥中学的好几位同事曾向我推荐过他的诗。这次有机会一口气读完他即将出版的诗集,在飞往山东讲课候机武汉天河机场的一个多小时,在手机上左拨右推拉拉扯扯地读他原本流畅如溪水跌宕如瀑布直泄的诗句。总的感觉,曹玉治是藏在深闺人未识中国乡村诗人,曹玉治的诗是当今最打动人心的诗之一

我不能随便去评曹玉治的诗。因为我未必读得懂他的诗,只有诗人才懂诗人,只有英雄才知英雄。我曾有幸聆听写过政治抒情诗《请举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的熊召政先生,与写过《将军,不能这样做》的叶文福先生一起把酒论诗熊对叶说,只有小草才懂另一颗小草,只有小花才懂另一朵小花。我是不懂就不装懂的人,但我还得写几句,那就说我能勉强看懂的地方吧,或有四个关键词——

一个是情到深处。问世间情为何物,情是魔鬼。无情必真豪杰,无情不配做诗人。真正的诗人必先有大爱真情。真正的好诗必定是滚烫的山圩、热辣的火锅。我想起家门诗人余秀华,他那句“我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狂情疯爱如火山般朝天喷发,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向地倾泻。曹玉治的每一首诗,都是热辣滚烫的情和爱。他的这本诗集,就是亲情友情乡情的汇集,如同洞庭湖汇集了三湘四水的爱,如同洪湖汇聚了半个监利沟渠的情。最爱他的代表作《今天,我不在曹家墩》,那天他突然接到母亲去世的电话,躲在租屋里嚎啕大哭。伟大的慈母爱、博大的儿女情,可以读哭天下人——我有曹家墩的方言/可以翻译九十岁的咳嗽/和弯曲的河流/可以喊醒母亲的泪水/和冻僵的墓碑/但我不在曹家墩……”读这首诗,我油然记起现代诗人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

二个是愁到痛哭。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诗人曹玉治的愁,那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我和曹玉治一样了解当年,农民几人不苦,农村几家不愁。农民不言苦和愁,只有从农民中走出来的秀才才深知也会写乡亲们的苦和愁。所以有基层干部李昌平上书总理“农村真苦、农民真穷、业真危险所以有中学老师曹玉治一篇篇的“愁诗苦词”。他在《七五年,那根黑色的裤腰带》中这样写道:二叔没病,只是看不见太阳/他一直用泥土和青草充饥/并用摸来的月光喂养孩子/最后的那声狗叫/让他误以为熬到了天亮……”诗人在平静的叙述中暗藏深刻的痛苦,意象的选择极具象征意义,语言简洁却充满张力。读来让人心痛不已。

政治具有号召力,文学更有影响力。中唐的杜甫为什么伟大,并不因为他会写七律七绝平仄对仗工稳老到,而是他敢写勤写百姓疾苦人民忧愁,包括自家的艰难困苦。他写诗的转折点是《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是一首血泪成河流淌于心底的诗,这是他的幼子被活活饿死引发的如刀割剑刺的痛。杜甫最好的诗是“三吏三别”,最有名的句子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白居易写“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为事而作”,他主张为君写,更要为民写,单不为文写,他的《琵琶行》就是记录底层人民倾诉的名诗。今天我们欣逢国强民富的历史盛世,我们要为这个伟大的新时代讴歌赞美。任何时代都不能也不会缺少诗人,真正的诗人要像曹玉治那样,关心群众疾苦,勤为老百姓鼓与呼。我也希望党政干部们有机会多读读曹玉治写百姓苦家人愁的诗,保持清醒头脑,多为群众办实事解难事。

三个是好诗如画。人人会说话,但不是人人会写诗。写诗要用形象思维,写出来的诗要有形象感、画面感,要有意境。写诗绝不像我长期写领导讲话和调研报告,用的是抽象思维,动不动就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像做广播体操一样。唐代诗人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比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就是一幅山水国画,看得出明月的光辉洒在松林的溪流上,特别幽静淡雅。这个画面不仅是形象,还有意境,形象即意境,意境也包括趣味和哲理,他们往往结伴而出,形意交融。如苏东坡写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又如他写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古诗今诗都同理,只要是诗就要有形象和意境,即使是打油诗都要求这样你看唐代张打油写的“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洞。黄狗身上白,狗身上肿。”形象吧?有趣吧!还有当今倍受争议的贾浅浅的诗《尿》原名《雪地》)简单三句如素描:“我们一起去尿尿,你尿了一条线,我尿了一个坑。”依我看就是形象而可爱的诗。无形意之诗则为口号,即便是大诗人郭沫若,晚年写诗喊口号,也不为读者所折服。现在流行的“老干体”就因为口号稍多所以被人诟病我老家监利龚场镇有个当年全国有名的农民诗人易向理,他有一首“李白做诗要喝酒,老子做诗要挖土。挖一铁锹来诗一首,吓得李白吐舌头。”豪情万丈不输李白,有点像口号但有画面感,雅俗共赏所以登了人民日报、上了中学语文课本。曹玉治的诗,一首一幅画,一句一张相,一个个场景似曾相识,一个个人物呼之欲出,比如写我的荆州师专函授同学邓禹南先生,写我的石桥中学同事高德安老师,极像。并且用笔极简,惜墨如金,还真有齐白石画虾、徐悲鸿画马的大师风范。如《偏爱》中有这样两句:“老高突然停下/像踩着了地雷”,这一比喻生动而突兀,让平凡的对话瞬间充满张力,读者会好奇“地雷”象征什么——是某句触动心绪的话,还是某种隐藏的危机?

四个是好听如歌。诗词都是用来唱的而今降维打击成了念又被美其名曰叫朗诵。近体诗押韵讲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好看又好听那新诗呢?不必押韵,更无平仄,也好听,好听在节奏、在字句、在无穷的变化和无尽的适应,更在通过那些神奇的字句把情意全勾兑出如鸡尾酒一样的味,比年轻人排长队买的“茶颜悦色”还好喝!我在候机大厅看曹玉治的诗,忍不住大声念出声来,摇头晃脑地念,惹得邻坐的美女也歪过头来看,还想跟着晃着念——“……那么,我就在武汉想你/抱紧黄鹤楼想你/喝干东湖水想你/踏碎古琴台的高山流水想你/喊醒晴川阁的大明王朝想你……这便是诗的感染,更是诗的语言的魅力。

一卷读罢,似有三句感悟。当老师不能没有诗,过日子不能缺少诗,有才华多为乡亲写点诗。

 

写在2025年11月12日上午从青岛飞武汉的飞机上)

 

作者简介:余爱民,系湖北省委政研室原一级调研员,湖北省政研会调研部长,华中农业大学兼职教授,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校外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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